休息了五日之后，閔逍遙說他有事要出門。

莊中上下都擔心他身體，自是不愿，可又不敢違拗莊主的命令，只好盼著禹幽然能好好勸一勸他。

禹幽然自也是放心不下，才要開口，便被閔逍遙抬手打斷。閔逍遙奪過婢女攥了好一會兒也不肯給的貂絨披風，邊往身上披邊對禹幽然道：“我今日一定要去，你要么跟著我，要么打暈我。”

“不管有什么事少主都該以身體為重，”禹幽然不死心地勸道，“等身子好些了再去不遲，到底是什么事非急于這一時呢？”

閔逍遙看了他一眼，徑自向外走，“你只說跟還是不跟。”

“……跟。”禹幽然無奈地向高直遞眼色。

高直會意，先一步出門，正要叫幾個弟子一起去，卻再次被閔逍遙阻住。閔逍遙擺手道：“我只要他一個人跟著，你們誰都不許來。”

“莊主……”高直為難。

禹幽然也有些為難，“多一個人多一分照應(yīng)，少主……”

“你一個人沒信心照顧好我？”閔逍遙肅容問道。

禹幽然張了張嘴，卻不知道說什么好，只得別過臉去。

閔逍遙對高直道：“不許跟著。”

快走出山莊大門的時候，閔逍遙又駐了足，原地站了一陣，舉步走到一枝白梅前。他抬手輕撫著白梅無瑕的花瓣和花蕊，留戀的目光好像這將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看到白梅一樣。

禹幽然的心沒來由地有些揪痛。

“高直，”閔逍遙的聲音帶著幾分縹緲，“要替我好好照看白梅。”

直到將人送出門，又看著那個背影走出老遠，高直也沒明白他為何會有這樣一句叮囑。

禹幽然跟著閔逍遙一路往雪山上走。他本以為閔逍遙是想去山腰上閔夫人住的地方，可二人經(jīng)過那里時，閔逍遙的腳步并沒有停。禹幽然察覺到他的步伐開始變得沉重，皺了皺眉，抬臂將人扶住，“少主到底要去哪里，有什么事要辦，不如交給屬下？屬下先送少主回去吧。”

閔逍遙也不跟他客氣，將身體的大半重量都交給他，“你留心記得這條路便好。”

禹幽然疑惑道：“這條路有什么特別么？”

“怕你回去時找不到路。”閔逍遙敷衍道。

又走了一陣，山路開始變得難行，閔逍遙幾乎走幾步便要喘上一小會兒，可每次禹幽然提議回去時，他又都堅決否定了，然后繼續(xù)往上走。

禹幽然就這樣半扶半抱地陪著閔逍遙一直來到個小峰頂，四周看了看，除了更遠處的連綿雪峰之外什么也沒有。他正想問一問閔逍遙，卻見閔逍遙直接向下走。

“少主？”禹幽然怕他一不小心會從山坡上滑下去，牢牢地抓住他絲毫不敢放松。

下山似乎比上山輕松許多，閔逍遙喘得不似先前那般厲害，容得出與禹幽然閑聊的空，“從這里離開后，你便回軒轅宮去吧。”

禹幽然腳底滑了一下，不明白他為什么突然說這個。

閔逍遙若無其事地繼續(xù)走，“我沒有多余的精力再見那么多人，到時你可以為他們帶路。”

禹幽然一頭霧水，“帶什么路？”

閔逍遙卻又不說話了。直到下到半山腰，面前又出現(xiàn)一個新的雪坡，閔逍遙指揮著禹幽然爬雪坡，道：“那日受傷剛醒來時，我聽到你們在說寒潭的事。”

說話間已爬上雪坡，最后一步踏上來的時候，禹幽然只覺一陣寒氣撲面，卻帶著難以言說的清爽。面前十幾步遠的地方是一潭幽水，在天空與雪地間呈現(xiàn)出清澈又迷人的顏色，水面隨著寒風的吹拂一圈圈蕩漾開去，不知為何竟不結(jié)冰。

“這是軒轅晗燁在……在找的地方，你去……瞧瞧吧。”閔逍遙道。

想到軒轅晗燁和洛洵解毒有望，禹幽然忍不住露出開心的笑容，向前邁了幾步又有些不放心，回頭看閔逍遙。

閔逍遙也對他微笑，“我就在這里……等你，去吧。”

禹幽然點點頭，快步向寒潭奔去，想要試一試這寒潭的水溫。

望著他愉悅的背影，閔逍遙低聲道：“總算還能……為你……做些……”心口的劇痛再也無法忍受，他猛地彎下腰，手按在胸前，吃力地喘息著。從峰頂一直痛到現(xiàn)在，他知道自己已經(jīng)到了極限。抬頭最后看一眼那個令自己眷戀的人，閔逍遙連著嘔出幾口血，踉蹌著退后幾步，一腳踩空，從坡上滾了下去。

“好冷！”禹幽然抽回自己放進寒潭里的兩根手指，用力地將水甩掉，生怕一眨眼水便要凍在自己的手指上。他向手指呵了兩口氣，連忙將手收回袖中，手指兀自殘留著一種冰涼的刺痛感。說不定這便是宮新羽要找的地方，禹幽然滿心期待地回過身想要將自己的興奮與閔逍遙分享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人不見了。

“少主？”心在那一刻似乎忘了該如何跳動，巨大的恐懼幾乎要將禹幽然吞沒，“少主！”他慌忙跑回原地，看到地上的血跡時腿軟得差點跪倒。

禹幽然強迫自己鎮(zhèn)靜，“逍遙，閔逍遙，你在哪兒，回答我！”留意到雪坡上有一道新痕覆蓋了兩人來時的腳印，禹幽然向下望了望，連滾帶爬地飛奔過去，“逍遙，逍遙！”

終于從雪地里撈起閔逍遙的身體，禹幽然撫著他冰冷的面頰，焦急地呼喚著他的名字。他清楚閔逍遙尚有呼吸，雖然微弱得不像話，可他就是不睜開眼睛。禹幽然顫抖著為他輸了些真氣到體內(nèi)，只求能暫時保住他一條命。冰天雪地里一個幫忙的人都沒有，禹幽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救活這個人。

一個人都沒有……禹幽然忽然想到出門前閔逍遙不許人跟著的情形，想到他囑咐高直好生照看白梅，他也許……早就做了這樣的打算。

禹幽然恨自己沒能早一點察覺他的不對勁，他抱起閔逍遙用輕功飛速尋來路往回走，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，自己一定不會讓他得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