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塵山麓, 三道岔口,一隊人馬破開揚起的塵土,訓練有素停在渡口。
陳淮握緊馬韁, 拍了拍追影, 穩住它兇悍的情緒。
等做完這些, 他才不緊不慢抬頭,看了看天色。
晴空萬里, 殘陽如血。
嫣紅色的火燒云涂抹在臨塵山頂,天水相應,又盛在了蘆葦蕩遠處鏡面似的水泊上。
風悠悠而過,蘆葦隨著搖晃,竟有幾分婀娜多姿。
陳淮一邊拿著馬鞭隨意戳著追影, 一邊扭頭看著身后的侍衛, 帶著幾分由衷感嘆。
“好好看看,大好河山。”
陳淮說的輕松, 衛硯可不敢放松警惕。
這個蘆葦蕩可是埋伏的好地方。
他們不能先來檢查,那就是由著安王的人站了上風,若是有殺手躲在蘆葦蕩里, 他們這七個人根本護不住王爺……
“王爺,這,真的要過去?”
陳淮挑眉,一副你說的是廢話的樣子。
“可是,有埋伏怎么辦?”
陳淮不急不緩下了馬,“你以為我給蕭向忱寫信讓他來,就是為了乞巧節給我拿個琉璃燈?”
他冷嗤一聲:“數萬兵馬南下,若我死了,連談判的余地都沒有。”
“他就這么點前朝之士, 總不至于都讓人家斷子絕孫吧。”
“嘖嘖,那跟著他,實在是倒了八輩子血霉。”
陳淮仔細地拴好馬,看著湖心飄蕩著的、算不得多奢華的畫舫,給衛硯遞了個眼神。
一介小舟,搖搖晃晃向畫舫所在,在江心畫出一道線。
姬敏清在花窗口看著,小舟之上的陳淮,沒有絲毫擔憂焦急之色,氣定神閑立在船頭,欣賞嶺南美景。
白衣勝雪、銀線浮動,素綢綰發,手持玉扇,一派天人之姿。
他淡淡收了視線,專心煮茶。
水過三遍,在陳淮踏進門時,正為桌案前的兩個玉盞上添上茶。
“宣平王爺今日過來,使孤這畫舫蓬蓽生輝啊。”
陳淮的目光難以克制變冷,壓制許多年的苦恨折辱一起涌來,使他一時間不愿言語。
這是他早就猜想到的場面,故而也早早合計過。
他不能激怒安王,畢竟暖暖在他們手上,縱然暖暖說來也是前朝不多的血脈之一,但安王畢竟是一個偏執可怖的人。
誰知道他會做出什么事情。
可要他卑躬屈膝、討好安王那決然也是不可能的。
他是大楚的王爺、宗室皇族,如若給了前朝這些人甜頭,指不定接下來他們還要什么。
國之大事,由不得退讓胡來。
思及此,陳淮壓下自己的寒意和擔心,放下折扇,與安王對坐。
他率先開口:“既然我來了,安王也就別繞圈子了,如何把暖暖還回來。”
姬敏清一怔,他沒想到暖暖在他手上,陳淮還是一副不落下風的樣子。
不過,人中豪杰總比孬種要好一些,至少證明姬氏女兒的眼光沒問題。
“暖暖是前朝的血脈,說來,她在孤身邊也沒什么不好。”
陳淮眉尾一挑:“安王殿下,暖暖是本王的女兒。”
“再說,你不能因為前朝要斷了,見誰都說沾點兒你們的血脈吧,太隨便。”
“你——”安王輕嗤一聲,“宣平王爺倒是好膽識,什么話都敢說。”
“你這樣不顧暖暖,和當年送走你的父親別無二致,果然親切。”
陳淮目光輕蔑,像是根本不在意姬敏清的話。
他淡然啜了一口茶,譏誚道:“安王貴人多忘事。”
“我心如鐵石,也比不得安王一路披荊斬棘,殺光自己的皇兄皇弟,只留一個妹妹來的爽快。”
安王嘖嘖一聲,“是啊,孤要知道瑩月會背棄孤,孤也不會留下她。”
“前朝的公主,不為前朝而死,簡直是罪不容恕!”
安王目光寒厲,如若狼顧,與陳淮的視線相對。
兩個手染鮮血的人唇槍舌劍,紛紛拉扯對方最不堪的記憶。
這許多年,安王恨不得傾覆了宣平府,而陳淮也拼盡全力,想要扒了他的皮。
陳淮低聲感嘆:“如若,你的人知道是你逼宮做了皇太弟,那他們怕不是要嘔死?”
安王笑看他:“如若我當年殺了姜弦,那她也不至于被你所傷,傷人傷己。”
畫舫安靜如若寒夜落雪。
許久,陳淮吹開茶盞浮沫,輕笑一聲:“阿弦與你不同。故而,阿弦寧可死,也不會由你擺布。”
“孤乃正統,姜弦亦是。”
“若是大周有能力護佑子民,自是正統。”
“只是四境亂起,你們壓不了,等到江山危如累卵、□□百姓如無根之萍,四境之內餓殍遍地、父子易食,你們才想起這是你們的天下?”
“說到底,還不是你們姬氏無能!”
“這是孤的家事!”
“皇族哪有家事?!”
一聲斷喝,如若砸在石臺上的巨鼓,蘆葦蕩都安靜了一息。
陳淮向四周回望,透過花窗,看見窗外飛鳥掠過,冷靜一下:“不要說廢話,暖暖是不是不在這里?”
他雖是這么說著但目光未曾收回,直到看見一閃而過的信號。
陳淮沒相信安王會把暖暖帶過來。
安王這樣把復國啊、血脈呀當成命根子的人,哪怕暖暖是他陳淮的孩子,他也定要留在身邊。
若是沒猜錯,他更希望自己不要過來,這樣好讓阿弦失望,心甘情愿離開嶺南。
陳淮驀地一頓……阿弦……
姬敏清像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,聽不見陳淮所言似的發愣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他淺淺一笑,目光淡淡掃過陳淮:“年輕人不要這么急躁。”
陳淮聽著他的語氣,心里不安陡生。
他攥著玉骨扇,冷冷看了姬敏清一眼:“不要逼我。”
姬敏清卻像是什么也不想談,大手一揮:“送客!”
這事情太過吊詭。
陳淮在渡口停下馬,向那個停泊在湖中心的船看去。
此刻清風蕩過,湖面起了水紋,暈開的水圈顯得那船孤寂冷清。
陳淮本以為他和安王互相試探完,總歸是要說說西南山嶺的,只是,安王竟然一字不提。
陳淮最后掃了一眼,果斷道:“回城!”
酉時過,夕陽已經徹底沒入云海。
姜弦在象郡郡守府安安靜靜等待著陳淮。
說是毫不擔心是假的。
陳淮是她自幼時就立下決心要追隨的人,這么多年過去了,繞是中間許多波折,但此心未改。
更何況——姜弦看著漸漸暗淡下來的天色,不由就想到安王于陳淮的深淵。
陳淮無數個夜晚的夢魘全是他。
那血跡斑斑的破廟,非人承受的折磨,還有奴隸場眾人的謾罵侮辱……
“王妃,吃點點心吧。 ”
姜弦一驚,驀然回頭,看見郡守夫人正在她身后,拿著一個食盒。
姜弦搖搖頭,算作婉拒。
可是那位夫人卻堅持讓她吃點東西。
“王爺帶小貴人回來,王妃卻又倒下了。這豈不是我們象郡郡守府的罪過?”
姜弦沒了推辭。
她如今實在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了。
她進了里屋,心事重重吃著點心,忽的,牙尖一磕。
她挑眉看向郡守夫人,卻見她只是一如既往沏好茶,就不再打擾她,折到外間去看書。
姜弦壓下疑惑,迅速將點心吐了出來,里面是一顆不大的珠子。
姜弦沉吟片刻,最后還是拿金釵撬開了玉珠。
聽雨眠,姬玉驍,見暖暖。
僅這九個字,姜弦就非要去聽雨眠了。
她站起身來,向外面喊了一聲,立刻就進來兩個小姑娘。
姜弦坐在妝鏡臺前,輕輕道:“勞煩二位為我梳妝。”
那兩個侍女不知道王妃怎么突然有了梳妝的想法,具是一愣。
只是尊者下令,她們也不敢不聽,立馬按著姜弦的意思,梳了個極其麻煩復雜的妝容。
姜弦站起身來,確定這個走路都走不快,才點點頭,要人去備車了。
聽雨眠。
姬玉驍既然找到聽雨眠,想必安王和陳淮說話,也只是為了拖住陳淮。
那位見過幾面的“舅舅”,最終還是要她回去。
只是,暖暖得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