豪華房車在美輪美奐的歐氏風格別墅前停下,云歡顏迫不得已拉開門,朝記憶的地方狂奔而去。一路上眾女傭驚訝的表情,她視而不見,離妹妹越近,她心跳得越快。
距離越來越短,眼角微微濕潤。
終于來了熟悉的房門口,房間里傳來妹妹與醫生交談的聲音,聽得出來她樂觀了許多,也堅強了許多,甚至已經完全接受了這殘酷的事實。
因為她的聲音很平靜,不再劇烈起伏,不再歇斯底里。
“朵朵。”輕喚著,聲音哽咽,眼中蓄淚。
“姐,真的是你嗎?姐。”見到她的那一刻,云朵朵的情緒激動了起來。掀被欲下床,云歡顏幾個箭步阻止了她。
握著她沒有受傷的那只手,倆人相同激動:“朵朵,是我,是我,我來看你了,你還好嗎?”依舊包得像個木乃伊只露出兩只眼睛。
淚一下子涌了出來,瞠大眼睛不敢眨,深恐眼前的幻影會消失。手更是緊緊抓著她,指甲陷入她肉里而不自覺:“姐,你沒事真是太好了,太好了。”完全忽略掉自己身上的傷痛,雖然她裝做什么都不知道,卻并非全然無知。
她已經十八歲了,有足夠的判斷力和思考力。她清楚家里的情況,更不會天真去相信什么童話里的故事。
唯一的解釋就是姐姐做出了犧牲。
姐姐從小就是個美人坯子,精致的五官帶著幾許不染塵世煙火的夢幻,自小學習音樂,她身上又多了一份淑女的優雅。
從小便聽叔叔阿姨們夸贊姐姐的美,現在家敗人亡的姐姐也只剩下這副皮囊了吧?她不敢問,只能偷偷地想。
可從姐姐所有的行為上來判斷,她深信自己的直覺。
不說,是因為來不及,是因為想給姐姐留一點尊嚴,讓她留有一絲快樂和無憂。姐姐對她所付出的一切,她會銘記于心,不再輕言放棄。
只是,社會的復雜她不敢用自己狹小的心去度量。姐姐每次離開,她都有種天人永隔的錯覺,卻又要自己堅強。
姐姐為她做了那么多,她若再頹廢自怨自艾,不僅對不起自己,更對不起姐姐。
朵朵自小聰明,比她更懂人際關系,更擅于察顏觀色。她能感覺到朵朵已經知道了些什么,只是不想她難受而選擇不問。
“我很好,我很好。朵朵,只要你好好的,我就會好好的。”現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她們姐妹倆相依為命,她們是彼此支撐的全部,一方消失,另一方也難以繼續生存。
“姐,你答應我,不管怎樣你都要好好活著,我們一起活著,我們還要找回媽媽呢。”將云歡顏抱得緊緊的,唯恐一松手她就消失了。
“你也是,朵朵,你也是。”姐妹倆抱頭痛哭的樣子令斜倚著門的赫連玦心生羨慕,他多想知道在這世上還有沒有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存在。
念頭常常閃過,當愿望越來越強烈時,理智便會跑出來。
依照周海藍的毒辣,她是不會給自己剩下麻煩的。所以,他如果不是獨生子,就是他的手足都已不在了。
看著姐妹倆緊緊相依,為彼此著想,小心翼翼說話的樣子,他的心波濤洶涌,久久難以平熄。
一整天云歡顏陪著妹妹寸步不離,也更加詳細了解了她傷情的程度。值得欣慰的是,妹妹很堅強,她恢復得很好。
醫生的話卻又一次將她打入地獄,目前國內的醫療水平這樣嚴重的燒傷根本沒有愈合的可能。就算云朵朵拆了紗布,也是一個渾身坑坑洼洼,肌肉扭曲畸形的怪物。
如果想好必須去做整形,而眾所周知韓國的整形技術十分先進而發達,醫生的建議是盡早送云朵朵去韓國。
姐妹都小心翼翼護著對方的自尊,不敢輕觸那疼痛至極,更可能是終生難以愈合的傷。為了使姐姐安心,云朵朵一直很樂觀。
不過,即使她再怎么強撐,虛弱的身體仍經不起損耗。臨睡前不肯松開云歡顏的手:“姐,你再陪陪我,再陪我一天,好不好?”絕口不提分離,但都心知肚明。
“朵朵”艱難的開口,知道妹妹很懂事所以更不想欺騙她。
云歡顏無奈的呼喚里有哀求,更有不舍。不想讓她為難,乖乖閉上眼,卻一直緊緊抓著她的手,呢喃著:“姐,等我睡著了你再走,好嗎?”
捂住嘴,咸澀自指縫間滑入口中。咬破了唇,淚流滿面,聲音卻十分輕快: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感覺到妹妹悄悄松了一口氣,云歡顏的愧疚更深了幾分。在妹妹最害怕最驚恐的時候,她沒能陪在她身邊,卻讓她一個人面對。
她不是個稱職的姐姐,她對不起朵朵,更對不起爸爸媽媽。
無聲的淚肆意流淌,不知過了多久云朵朵發出均勻而規律的呼吸。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,即使在睡夢中她仍握著那么緊,每抽出一寸都是骨血剝離的痛。
輕輕將她的手放入被子里,不敢多作停留,掩面匆匆離開。
夕陽西下,金色的晚霞將天空映襯得無比璀璨,絢麗繽紛。赫連玦站在玉蘭花樹下,落英如雪,紛紛揚揚飛在他周身。
白襯衫與黑西褲的經典搭配竟流瀉出了幾分悲傷,金光襯托下,白花與白衣融成一幅絕美的畫。他就那么休閑地倚靠著,仿佛已經站了幾千幾萬年。
云歡顏怔了一瞬,她竟從中看出了與自己相同處境的氣息。搖搖頭,搖掉那份莫名的感覺。他高高在上,擁有一切,而自己低賤如泥,每一步都萬分艱難。
趁自己還有一絲勇氣前,她沖到赫連玦面前。藍眸被陽光遮去了顏色,深不可測,卻悲傷逆流。立體的五官剛毅冷硬,透著薄情的氣息。
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一片篤定:“送我妹妹去韓國治療,我愿意配合你一切的行動。”一命換一命很公平。
現在的她生不如死,妹妹不同,她還年輕,她應該有大好年華和青春。她應該像千千萬萬平凡的女孩一樣,學習,工作,戀愛,結婚,生子,擁有或許并不完美,卻十分完整的人生。
而她已毀了,不怕毀得更徹底一點。只要朵朵沒事,只要她好好活著,快樂幸福地活著,即使要她下地獄,她也心甘情愿。
“你決定好了?”藍眸波瀾不驚,仿佛她的要求早在他預期之中。
“是。”水眸一片清澈,透著絕決。“我要你發誓,絕不能騙我!”她約束不了他。
赫連玦二話沒說,舉起右手的三根手指:“我以自己的性命起誓,一定將云朵朵送到韓國最好的醫院去治療。”
“不,用你父母的名義起誓。如果你做不到或是欺騙了我,他們將永世不得超生。”目光十分堅定,她豁出一切,只換取她一個承諾,她寸步不讓。
藍眸縮了縮,垂在身側的拳頭握緊死緊,咬著牙,克制住不讓自己的拳頭吻上她的臉。赫連玦臉色陰沉得可怕,仿佛要將她撕碎,生生吞下。
云歡顏抬起下巴,無畏無懼:“連一個誓言都不敢,我憑什么相信你?赫連玦,你的命,我不要。用你最愛的人來起誓才能充分表達出你的誠意,難道,你連這一點點信任感都給不起?”
“云歡顏,你別太過分,要知道碾死你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。”森森然的聲音不用刻意冰冷已足夠嚇人。
“我知道,也相信。以你現在的地位和權勢,隨時做得到。不過,你說的,我不是你選擇的,是命定的!”將他的話奉還,其實,她又何嘗不是在賭?賭他還有那么一點點良知。
四目相對,云歡顏坦然自若,篤定從容,赫連玦暗潮洶涌,噴火噬人。不知過了多久,當遠處的美景被黑暗覆蓋,赫連玦咬牙切齒,一字一句十分清晰而駭人:“我以我親生父母的名義起誓,一定送云朵朵到韓國最好的醫院去治療,如違此誓,他們將永生不得超生。”
話音一落,云歡顏露出勝利的笑,腳下踉蹌,搖搖欲墜。有力的大手快速將她攬入懷里,低下頭狠狠吻住她的唇,蹂躪的力道毫不憐香惜玉,仿佛要將剛剛所有隱忍和憋屈都借著這一吻發泄。
云歡顏沒有反抗,沒有掙扎,而是選擇了順從。既然與魔鬼做了交易,她就要豁出一切。為了朵朵她會保重自己,但如有必要,她會玉石俱焚。
晚霞綻出最后一縷光,絢麗得令人無法眨眼。風吹過,落花如雪,紛紛揚揚像一場浪漫而凄美的花葬。樹下相依相偎,親密無間的戀人難舍難離,凝成一幅驚心動魄的畫卷。
然,看似緊密無間的倆人卻各懷心事,身體越得很近很近,心卻背道而馳。恨在中間延展出巨大的鴻溝,底下激流奔騰,跌落既是萬劫不復。
最后一縷光消失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萬物恢復了平靜,卻是邪靈作怪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