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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三日,七點三十分。

紫禁城的雨和霧,一個似乎還在熟睡,一個似乎已經(jīng)醒了。

懵懵懂懂的早晨,流光劃破層層雨云,漏著微曦的晨霧,濃得散不開。這霧籠著筒子河,折映著這一大群逃難孤兒悲傷的眼淚。一墻之隔的皇城上,座座暗悲的角樓整齊料峭,檐瓦筆直地朝這群孤兒的方向凝視。這雨籠著那大片低落的只能彎腰進出的骯臟乞丐棚子,黑黝黝地蠶繭似的低伏在筒子河畔。

縹緲的雨霧下,不管這角樓的荒涼,還是這難民窟的冷寂,都顯得濕淋淋的一片潮氣,棚子與棚子之間挨得格外近,但是卻是能顯出軍營般的整齊來。

造這些難民棚子的人,正是李彪的警衛(wèi)連。

李彪和弟兄們的心都一樣,都是熱辣辣的。

最先在清晨響起來的,是中國二十九軍副軍長佟麟閣將軍“嘩啦啦”的熬粥聲和鐵勺撞擊聲。

撞擊聲通常是由年紀稍大孤兒的賣力動作發(fā)出來,都是十四五歲的孩子,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兒,大多由東北逃難過來,氣力大些的個子高點的,會被李彪選中在郊外挖野菜回來為大家熬菜粥喝。

佟麟閣從家出來前,厚著臉找妻子要了半袋米。

將軍心里惦記著這些孩子,還有這座可憐的皇城。

佟麟閣身邊,剛從陳家回來的李彪正盤腿在地上,講岳飛的《滿江紅》。

“靖康恥,猶未雪;

臣子恨,何時滅!

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。

壯志饑餐胡虜肉,

笑談渴飲匈奴血。”

“孩兒們!”李彪像西游記里的齊天大圣,憤然解釋道:“你們的家鄉(xiāng)被日本鬼子占領了,這就是靖康恥!”

遠處日本人的演習炮聲又開始轟鳴,這霧看出這兩位濃眉緊鎖的軍人的不安,也跟著焦躁地彷徨地迫切地想把這雨趕走,好讓陽光能夠灑進這齊齊挨挨的陰霾角落里。

不少孩子都是佟麟閣的東北小老鄉(xiāng)。

佟麟閣生于滿族農民家庭。父親佟煥文祖上滿洲正白旗佟佳氏曾是清內務府旗人,母親胡氏祖上為滿洲鑲紅旗胡爾哈氏。佟家祖上雖是書吏,但到他祖父一代正直中國近代最為黑暗時期清政府已極度腐朽,國家財政枯竭,大量普通旗人家庭生計艱難限于貧困,他的父親毅然棄職務農艱難渡日,但家中文風尚在,他幼時就學于舅父胡老先生門下,讀經(jīng)史,其父母常憤然教育他要發(fā)憤讀書,將來為國家振興而努力。

在佟麟閣十七歲那年由舅父介紹在當?shù)乜h官署謀得一個筆帖士的職位,每月領取微薄的收入補貼家用。1900年7月,高陽居易水之南,保定府之東,慘遭八國聯(lián)軍之日軍的大肆燒殺擄掠。閭里成墟,百姓流離夫所,困苦之情,不堪言狀。當時20歲的佟麟閣親眼目睹國家的屈辱與人民的苦難,從此萌發(fā)時投筆從戎,遂萌救國之念。

此刻,將軍望著鐵鍋旁專心聽李彪講《滿江紅》的孤兒們,心像被刺刀扎了一下。

東北的難民,在九一八事變以后,蜂擁到北平和天津來。大家都傳北平是個安全的地方。離開了黑土地家園,躲開了日本人的飛機大炮,都愿意來北平逃難,可現(xiàn)在的北平,哪里有太平日子,連容身之處都沒有。

天空里,日本鬼子那灰色的像蝙蝠一樣的偵察機不時隆隆的開過,盤旋著,呼嘯著,卑鄙地嚇唬著這些已經(jīng)流離失所的孤兒。

可是,靖康恥,猶未雪!

隆隆炮火繼續(xù)轟鳴在北平城外。

這是佟麟閣熟悉的硝煙味道,他甚至懂得彈道的位置和炸點。

佟麟閣燒好了菜粥,李彪讓“孩兒們”過來一人分了一碗。

兩位軍人坐在河邊的草地上。

在草青草黃中,佟麟閣把那十幾張萬分之一的北平各分區(qū)軍事地圖取出,在李彪眼前打開。

在一片稀里嘩啦的喝粥聲里,他們輕快交談著時局,像翻動一部詞典似的飛快翻檢著被箭頭編制成一道道戰(zhàn)壕的世界。

李彪?yún)R報了日本第十航空隊在天津動局子野戰(zhàn)機場的可疑動向,也注意到了一個前清內務府官員在前門失蹤的消息,甚至還提到建福宮火災的事情,但這都不是佟麟閣的興趣所在。將軍想知道日本關東軍后續(xù)入關的師團,或者是江口旅團,這個時候都在干什么?

將軍虎目射出精光:“李彪,你看小鬼子準備在哪個方向干?下星期會動手么?”

什么方向,時候?

李彪猶豫了一下:“從我的直覺判斷,似乎沒那么快。日本人就是動手,也還需要時間。即便它的野炮可以隨時打到盧溝橋的任何地方,可它的后續(xù)師團不是炮彈,大規(guī)模的軍事集結不是一拉野炮火繩就能解決問題的。”

地圖繼續(xù)在佟麟閣手下翻動。

佟麟閣的話更耐人尋味,“你錯了,李彪。其實,日本軍隊有很強大的機動運輸能力。想想看,才不過兩個星期,上萬人的部隊,數(shù)百噸的物資,就被搬進山海關,而且,還幾乎是兩個師團齊頭并進。兩個星期!照這個速度,誰能打保票下一個星期會出現(xiàn)什么情況?”

李彪呆住了,“副軍長,難道日本人的胃口不僅僅是北平?還有整個華北?”

望著那些將菜粥殘渣舔得非常干凈的孤兒,佟麟閣一聲長嘆:“位卑未敢忘憂國......”

這感嘆讓李彪震懾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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