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八那天,紀肖鶴開工,余冉不想待在家里單獨面對老人,跟著他去了公司。
上回全副武裝還被認出的經歷讓余冉心有余悸,他換了穿衣風格,又不想摘下無名指的戒指,翻箱倒柜找了兩個戒指出來疊戴作掩飾。
紀肖鶴來里間找他:“好了嗎?”
“好了。”余冉把扔在一旁的外套拿上,回頭看見紀肖鶴立在門口扣腕表表扣。許久沒見他正裝打扮,乍然看見,心喜不已,忍不住走近,用手去撫他的領角。
紀肖鶴問:“不平?”
余冉一本正經地順了兩下:“嗯。”
除了偶爾出席活動需要,他日常生活中極少戴戒指作為裝飾品,好容易習慣了無名指有戒指的存在,又添多兩個戒指,哪里都覺得不舒服。
余冉頻繁觸碰左手的動靜被唐助察覺了,后者似乎想到什么,偏過頭,在紀肖鶴左手看見意料之中的東西,笑起來:“老板,其實大家盼您的開工紅包盼了蠻久了。”
紀肖鶴瞥了眼表盤:“不急,擺了喜酒再說。”
唐助又笑:“那我得先準備禮金了。”
晚些時候,明輝內部論壇偷偷討論起了今年收到雙份開工紅包的事。
1L: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收到雙份。
2L:樓上在做什么夢。
3L:一份公司署名,一份署的是老板的名,這就很微妙了,有沒有知底的透一下。
4L:Hello?30樓的幾位秘書姐姐有在嗎?[害羞]
5L:噓噓噓,咱們偷偷的,別搞到老板眼皮子底下。
6L:老板良心發現了?
7L:希望明年再良心發現一下。
8L:樓上沒志氣,希望老板年年良心發現。
9L:老板喜事將近?要結婚了?發個紅包開心一下?
10L:不可以,老板的新娘只能是我!老板等我!我會努力擠進30樓辦公室的!
11L:樓上有志氣,加油。P.S.我投老板喜事將近一票。
12L:那老板結婚了,是不是以后開工都可以去跟老板要紅包了?[激動]
13L:少俠好勇氣,30樓歡迎你。
……
30L:我不歡迎。
……
35L:警報!老板從會議室出來了!
……
38L:剛剛老板在我旁邊等電梯………………你們猜我看見了什么?
39L:阿西吧現在人都喜歡說話說一半了嗎?[怒火]
40L:這是制造懸念,你懂個屁啦!說正事,我看見老板左手無名指戴了戒指,這寶貴的一票我投給老板喜事將近。
41L:發出了whaaaaaaaaaaaaat?的聲音。
42L:左手無名指那不是喜事將近,那是已成吧。老板過年順便結了個婚?怎么沒聽見辦婚禮的消息?
43L:現在大部分是先領證后辦婚禮的吧。我比較好奇的是哪家千金?
44L:10L的老板娘夢破碎了,可憐孩子。
45L:我是10L,當不了老板的原配!我可以當小三啊![努力]
系統:45L已經被管理員禁言999天,理由:言行不妥。
46L:……
47L:……
48L:……
49L:快……快逃……
余冉乘電梯上了30樓,正巧遇見唐助候在門外。
他嘴角噙笑,將手機熄屏收進褲袋,側身請余冉先出:“余先生回來了。”
“嗯,你下去嗎?”
唐助跨進電梯,點頭:“有事。”
余冉跟他道別,穿過秘書室,進了紀肖鶴的辦公室。紀肖鶴正在里間,坐在辦公桌后,靠著椅背閉目養神,他知道是他,也沒睜眼,只問:“去哪兒玩了?”
余冉走到他身側,摘了口罩,坐在扶手上,將一個東西塞進他手里。
硬紙的觸感,紀肖鶴睜眼,先看見燙金的“開工大吉”四個字。
他垂目打量著,笑道:“頭一回有人給我發開工紅包。”
“開工大吉,順順利利。”余冉說完祝福語,被他按住后頸壓下去親。
“謝謝。”
親完就坐腿上去了。
“出去就是買這個?”
“還在書城看了會兒書。”
余冉拉開口袋,給他看里頭藏的一沓簇新紅包,和紀肖鶴手上那個一模一樣:“可以用幾年。”
“有沒有通知幾時開工?”
“沒有,嚴和還在國外。”昨天才看見他在朋友圈發的定位照片。
余冉想起件事:“你今年什么時候出差?”
“正想和你說這個。”紀肖鶴單手支著頭,由下自上看他,“打算元宵后再走,想和你過個元宵節。”
門被叩響,余冉最后在紀肖鶴嘴角親了下,從他腿上下來,走開。“我去問問嚴和。”
嚴和沒確定,問余冉意見,最后商量著,開工日期定在元宵節后。
元宵那天起了大早,阿姨煮了甜湯湯圓。計劃好的晚上去燈會,盼了多日,到了這天,更覺得白日難熬,午睡也沒能睡多久,好容易到了下午四點,是計劃出門的時間。
余冉在門廳換鞋,紀肖鶴從樓上下來,臂彎里搭了件薄款大衣,去了客廳。
余冉聽見他在跟老人說話:“我們出門了,晚上不回來吃。”
今年的虹城燈會和往年一樣,在湖心公園舉辦。紀肖鶴在附近找了間酒店泊車,和余冉步行過去,沿街看到的都是紅色尾燈,車輛擁堵著,幾乎紋絲不動。
走過兩個路口,天色漸黑,路燈也亮起了。走過高樓,在空曠處見到了圓月。
路上像他們這樣步行去湖心公園的不少,有小朋友提了花燈,蹦蹦跳跳地過去。余冉看見個提南瓜燈的,指給紀肖鶴看。
紀肖鶴問他:“之前來過燈會嗎?”
他坦誠:“沒,我不愛出門,不過看過朋友圈返圖。”
紀肖鶴道:“其實年年都差不多,就是圖個節日氣氛。”
湖心公園門口圍了護欄,交警在邊上指揮車輛繞行。四面八方的游人涌進公園,燈排之下,只見人潮涌動。
兩人并肩等紅綠燈,前后左右都是人。身旁是幾位抱著古式花燈的年輕女孩子,怕花燈被人擠壞,只好先抱著,都穿著漢服,余冉聽見她們在討論湖心九曲廊橋漢服游\/行的事,焦急著,不知是否已經開始了。
人多,走得也慢,人貼著人,在這喧騰的地方,悄悄牽住了手。
“怕把你丟了,這樣的地方,也沒人會注意。”
路旁有燈謎,幾排木架子掛著紙燈籠,上頭用紅紙貼了謎面,雖這段路不讓駐足,可人走得慢,也能看清上頭的字。
余冉瞥見一個,念了出來:“林字多一半,不當森字猜。”
紀肖鶴很快揭了謎底:“夢。”
“你好歹讓我想想。”余冉掏出手機查謎底,“真是‘夢’字,林字和多的一半,好吧。”
他抬頭,又看見個:“除夕夢見葬花人。”
這回紀肖鶴沒說話,余冉思索著:“夢字除夕就是‘林’字,是林吧?”
紀肖鶴這才開了口:“還有個思路,葬花人是誰。”
“那應該是林。”余冉用瀏覽器查,查到了,果然是林字。
越往后走,燈謎難度越大,余冉沒猜出幾個,全是靠搜索引擎查出來的。
走過燈謎區,上了石拱橋,遠遠看見圓月之下,湖心島伏在水面,一段九曲廊橋連接湖岸與島。橋上通明,人影綽綽,花燈映著人面,女孩子衣上的繡紋沐在昏光里,是云薄羅裙綬帶長。
石拱橋這段通得慢,許多人舉起手機去拍九曲橋的漢服游\/行畫面,等再走近些,駐足拍攝的人更多了,通行的路更窄也更擠,不時有維持秩序的哨聲響起,紀肖鶴緊緊攥住余冉的手,防他被人潮擠丟。
燈會設在公園主道,走到末端是臨時搭就的夜市,吃的玩的都有,賣花燈的攤子比賣小吃的還要火爆。
從公園出來已是晚上十點過,還有不到一小時今日燈會就要結束了。余冉手里提著個錦鯉形的花燈,和紀肖鶴往泊車的酒店走,湖畔的樹木高大,樹蔭茂密,這一段路也被攔住了不給車過,沒有車輛的噪音,安靜得很,夜風一吹,盡是沙沙的樹葉摩挲聲。
有人從他們身旁走過,小孩偏回頭來看余冉的花燈:“媽媽,他的燈好漂亮!”
女人問:“媽媽做的不好看嗎?”
小孩依舊盯著余冉手上的燈:“好看。”
余冉覺得好玩,沖他搖了搖手里的燈:“要嗎?”
小孩剎住腳,女人問:“干嘛了?”
余冉快步走近他們,彎腰把燈遞給他,沒等人道謝,徑直和紀肖鶴走了。
他追上他的腳步,將手背在身后:“這叫借花獻佛。”借紀先生買的燈,哄小朋友開心。
紀肖鶴莞爾。
次日就要分別,余冉心里不舍,閉著眼,混混沌沌到半夜都沒睡著,不敢翻身,怕吵醒他,手腳僵著不舒服,想偷溜去沙發躺會兒,被人抓住手腕拖回去,“你也沒睡”是貼著臉說的,早上差點爬不起來。
清晨,紀肖鶴將他送上李月妮的車,目送他們離開。
李月妮瞟著后視鏡:“心情不是很好呀哥哥。”
余冉矢口否認:“沒有。”
他在車上補了一覺,后半程翻出劇本來看,大半個月沒沾劇本,幾乎要忘精光,趕緊補課找找感覺。
到了來州,沒急著開機拍攝,等人到齊全了,先去吃了頓飯。余冉給在場的每人都發了開工紅包,嚴和拿著紅包,不解:“這個不是結婚的人才要發嗎?”
余冉將手揣進衣兜里,拇指在無名指戒指上摩挲:“開工大吉,圖個好彩頭。”
嚴和恍然:“也對!”
李月妮收了導演轉賬來的開工紅包,湊近余冉,悄聲問:“哥哥,國外領證啦?”
余冉輕搖頭:“沒出國。”
“無名指那個是婚戒吧,是吧?我的第六感是這么告訴我的。”李月妮咕噥,“我還說你怎么突然戴起戒指來了。”
余冉抿著笑意,不置可否。
下午收到紀肖鶴的消息,說他已經安全抵達滿城。
這個年過得太安逸,余冉入戲費了點時間。當著眾人的面穿真絲長裙的心理壓力不小,不過穿過兩回之后他就放開了,甚至能在人夸自己美的時候面不改色地道謝。嚴和每天下戲都會試探他有沒有出戲,這點余冉倒是覺得他多慮了。
嚴和是按劇情順序拍攝,現在也就剩最后一段,女友離去之后,主角在痛苦中醒悟,自己永遠無法成為普通人,不再壓抑本我,轉而在網絡上尋找同類人,他找到一個秘密論壇,有了無話不談的好友,頭一回和人提及自己的過去,提到被自己燒掉的娃娃,提到偷的口紅,還有離開的女友。
在論壇好友的慫恿和介紹下,希望結識了新男友,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能接受同性,可第一回見面,對方夸他穿裙子好看,希望知道自己接受他了。
這是希望生命里最為輕松的一段時間,家里每天都會有新鮮玫瑰,為了讓花活久些,他特意去買了一只長口玻璃瓶,將男友送的玫瑰栽在水里。回到家就可以換上自己最喜歡的裙子,他買了很多很多條,大多是紅色的,男友也看不出區別,只會夸好看,他覺得自己在他的眼里變成了正常人。
這間不到四十平的房子是希望的安全區,他可以在這個小世界里把鎖住二十余年的自我釋放出來,沒有怪異的眼神,也不會有惡毒的言語和奚弄的行徑。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,他甚至嘗試著停了藥物,直到男友不告而別……
這段戲份基本是在室內拍攝,拍了兩周,劇組正式殺青。
紀肖鶴訂的路易十四準時送到了余冉手里,嚴和看見他臂彎里的花,恍然大悟:“難怪你要指定這花。”
這回,余冉終于把花帶回了虹城。